我什么都有,可我不觉得我在活着。

隔着玻璃罩的人 · 第一章 上篇

我什么都有,可我不觉得我在活着。

她第一次来,坐下之后,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她先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窗,才坐稳。

然后她问了一句:

老师,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我不像该来这儿的人。我什么都有,工作、家、孩子。同事都说我最稳。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

她说,我不觉得我在活着。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可我说不出我哪儿不对。

一

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不对

她三十多岁,穿着得体,说话有条理。

像在汇报一个她研究了很久的问题。

我说,空是什么样的。

她说,就是……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不对。

我说,举个例子。

她说,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收入也够用,家里人都挺好,孩子也不用我太操心。别人看我,应该觉得我什么都不缺。

我说,应该觉得。

她说,嗯。连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

我说,哪里不对。

她摇头。

说不出来。

最后那十分钟,我换了个问法。

我说,先别解释,你说身体。

她愣了一下。说,身体?

我说,现在,你身体里有什么。

她看了看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盯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说,没什么。

那天就到这里。

二

一个烧到三十八度的人,说“不累”

禾在一家公司做中层,带十几个人。

同事眼里的她,是那种特别靠谱的人。

交代的事,不用盯,到点一定交。别人接手垮掉的烂摊子,到她手上,总能理出头绪。谁家里出事了,她主动顶上去,替人把班排好,把活接了。

她从不麻烦别人。

有回发烧到三十八度多,她还是把手上一份急件赶完了,才去的医院。

同事后来知道了,说,你也太拼了。

她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累。

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不觉得累。至少那一刻不觉得。

这句话我在后来的咨询里反复想过。

一个烧到三十八度的人,说“不累”。

那不是坚强。

那是,感觉不到。

她跟我讲过三个月前的一个场景。

那天她过生日,先生张罗了个小聚会,请了几个朋友。蛋糕,酒,笑声,都有。

她说,那一晚她一直在笑。笑得很自然。有人拍了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在吹蜡烛,眼睛弯着,挺高兴的样子。

她说,看着那张照片,我觉得,那不是我。

我说,为什么不是。

她说,就是……我知道那个人在笑。可我不知道,笑的人是不是我。

我问,那你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停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问,一点都没有?

她想了想,说,有。有一个感觉——我觉得我应该在感觉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有。

三

每次聚会散场,比去之前更空

后来她又说了几件事,我才慢慢听懂她在说什么。

第一件,是聚会之后。

每次聚会散了,别人都觉得挺尽兴,约着下次再聚。她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关门,然后坐在沙发上,不脱鞋,不换衣服,就那么坐着。

有时候坐上一个钟头。

她说,那个时刻,比去之前更空。

好像刚才那几个小时,把什么用光了。

我说,聊天很耗你吗。

她愣了一下,说,耗。

我说,耗在哪。

她说,我一直要看着别人的脸,猜他高不高兴,猜我该说什么。我一直在算。

第二件,是有人对她好。

她先生性情温和。有回她加班到快十二点才回家,推开门,他还坐在客厅,没睡。桌上扣着一碗热好的饭。

他说,快吃,还热着。

她说,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该觉得暖。

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补了一句,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我说,你希望他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希望什么。

第三件,是“亲密关系总是搞砸”。

她认真的恋爱谈过三段,最后结婚的这个是第三段。前面两段,都是对方先提的分手。

第二段那个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着。

那个人说:你特别好。可我总觉得,我没有跟你在一起。

她说,我不懂他什么意思。我对他挺好的啊。

我说,你觉得他那句话在说什么。

她说,他大概是在怪我不够投入。

我说,你呢。你觉得自己投入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

我说,比如。

她说,他胃不好,我每天早起给他煮粥。他妈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去陪床。他有段时间特别难,我陪他聊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说,这些很多人做不到。

她说,是啊。所以我不知道他还要什么。

我说,有没有可能,他要的不是这些。

她说,那他要什么。

我说,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想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是在的。

她没接话。

后来她又讲了一件更早的事。

大学的时候有个男孩子在她宿舍楼下等她,等了两个小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下楼,接过橘子,说了谢谢。然后说,我要去上自习了。

她说,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站着聊天吗,聊什么。他要是想牵我的手,我要不要让他牵。他会期待我有什么反应。

我说,所以你就走了。

她说,我就走了。回自习室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

我说,那袋橘子呢。

她说,我分给室友了。

我说,你吃了没有。

她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能是不想欠他的。

四

那层罩子,她以为在和别人之间

听到这儿,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说的那层隔着的东西——你觉得,它在你和别人之间,还是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大概从没想过。

然后说,当然是和别人之间。

比如我先生。我知道他好,可我就是靠不近。

比如同事。一起吃饭,我坐在那儿,像个观众。

比如我妈。我妈对我特别好,可我——

她停住了。

我说,可你什么。

她说,可我抱着她的时候,觉得像在抱一个陌生人。

这句话一出,她自己都愣了。

又赶紧补,我不是说我不爱我妈。我爱她。我只是……感觉不到。

她后来还讲过一件更小的。

她女儿那年五岁。有一回她下班回家,女儿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头说,妈妈我想你了。

她说,她当时手是垂着的。

垂了两秒。

然后她才把手放到孩子背上,说,妈妈也想你。

她说,那两秒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看见她跑过来,我心里有个地方说,接住她。可我手还在那儿垂着。

我说,那两秒里,你身体什么感觉。

她说,没有感觉。

我说,那你最后还是把手放下去了。

她说,放下去了,就抱住她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要放下去。

她说:我看过别人怎么抱孩子。

五

她不是不快乐,她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们做了很多常规的工作。

她讲童年,讲父母,讲自己怎么从小懂事,怎么照顾弟妹,怎么十四岁就开始替家里扛事。

她讲得很好。条理清楚,还会时不时停下来自己反思。

她是个太好的来访者。

好到有时候我会忘了——她其实一直没在“感觉”。

有一回她讲了一段很难的事。

十二岁那年,家里出了变故,大人都不在,她一个人把弟妹安顿好,还做了一顿饭。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别人的事。语气里甚至有一点骄傲。

我说,那时候害怕吗。

她说,不害怕。

我说,十二岁,一个人,晚上。

她说,习惯了。

我说,你在门口坐了一夜。坐着的时候,身体什么感觉。

她说,没感觉。

我问,冷吗。

她说,不冷。

我问,困吗。

她说,不困。

我问,手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抬起头,很平静地说:

老师,我感觉不到我的手。

那天结束,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她不是不快乐。

她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禾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过头,问:

老师,你说,我这样,正常吗。

我说,不知道。

但我们一起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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