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给,人家为什么要我在这里?

隔着玻璃罩的人 · 第二章 上篇

如果我不给,人家为什么要我在这里?

禾每次来咨询,都会带一点“进展”。

不是情绪上的进展——是事情上的。

“这周我把那个项目理顺了。”

“我帮同事解决了一个挺麻烦的事。”

她讲得很清楚:背景是什么,难点在哪儿,怎么解决的,结果如何。

像一个汇报。不像一个人在说自己的心事。

但三个月过去,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几乎从不讲“人”。

不讲和谁吃了饭。不讲和谁吵了架。不讲谁让她难受,也不讲谁让她想念。

她只讲事。

有一次,我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

她说,有,上周那个项目验收通过了,客户挺满意。

我说,除了工作呢。

她愣了一下,说,工作之外,好像没什么。

我说,有没有约朋友。

她说,有同事约我吃饭,我推了。

我说,为什么推。

她说,没什么好聊的——他们聊孩子、旅游、家里的事。

我说,你不感兴趣。

她说,也不是,是我插不上话。

我说,是他们不让你插,还是你不知道怎么插。

她沉默了一会儿,比平时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聊天的。

她说,他们聊的时候好像很自然,说到哪儿是哪儿,不用准备。可我每次要开口,都会在心里先想一遍——这个合不合适,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想完一遍,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我说,所以你最后就什么都没说。

她说,对。然后他们就会觉得我挺安静的。

我说,你安静吗。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有点苦。

她说,我一点都不安静。我脑子里一直在说话。只是没说出来。

一

团建的时候,她像在旁边看一群人表演

后来她补过一个画面:公司团建,一帮人围坐着,有人讲了个什么,大家笑成一团,她坐在边上,也笑。

笑完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听那个笑话——她在看每个人怎么接话,怎么把握停顿,怎么接上那么半句。

她说,我像在旁边看一群人表演。他们很熟,那套动作。我站在圈外,拿着剧本,可翻到哪一页都接不上。

我问,那时候你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说,紧。肩膀那一块,一直拎着。

我问,那一场下来,你累吗。

她说,累。比加班还累。可我说不清累在哪。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加班只用做事,跟人待着却要一直猜。对她来说,后者才是重活。

二

项目救回来了,她心里想的却是“终于结束了”

禾在公司里,是那种很能扛的人。

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客户发火,前任负责人撂了挑子,没人愿意接。她接了。

连着加班两周,客户那边去了三次:第一次被骂出来,第三次签了补充协议。

庆功那天,领导当众表扬她。后来她跟我说,那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高兴。

是——终于结束了。

我说,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可以不用再跟那么多人打交道了。

我说,你是觉得累。

她说,不是累。

我说,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每次做事的时候,我都知道该怎么做。可一旦事情做完了,我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我说,事情做完之后,你会做什么。

她说,回家,坐着,有时候一晚上。

我说,坐着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说,松。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没人弹了。

但松完,又空。空得有点慌。

我说,慌什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怕那个空一直空下去。我得赶紧找点事,把它填上。

后来我慢慢看清了禾的一个模式:她用“做事”,来换取自己待在这里的资格。

事情一做完,她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所以必须一个接一个。

三

一闲下来,胸口就像有个东西在抓

我问她,如果一段时间没有事情做,你会怎么样。

她说,会慌,坐不住,不停地找事做:收拾屋子,看邮件,翻手机。

我说,那时候如果不找事做呢。

她说,会很难受。

我说,那个难受,在身体哪里。

她说,胸口。像有个东西在抓。

我说,你试着待在那个感觉里,不去做事,会怎么样。

她说,我会觉得自己不存在。

我说,不存在是什么感觉。

她说,就像……我在这个屋子里,但这个屋子跟我没关系。我也跟我没关系。

有回周末,先生带孩子出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做,她开始心慌,起来收拾阳台,又把冰箱重新排列了一遍。

收拾完,人累了,心里那块还是空的。

她说,我一旦不动,就有个声音响。说我没用。

四

二十多个箱子,她一个人搬

禾很少求助。

有次她搬家,所有的箱子都是她一个人搬下来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叫人帮忙。

她说,不想麻烦别人。

我说,有几个箱子。

她说,二十多个。

我说,你一个人搬了二十多个箱子。

她说,腰伤了,躺了三天。

我说,那三天你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工作怎么办。

我说,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搬。

她说,没有。我觉得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你帮别人的时候,也觉得是麻烦吗。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她帮别人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是麻烦——同事有事找她,她随叫随到。弟弟妹妹有困难,她第一个冲上去。

连不太熟的朋友问她事情,她都会认真回很长一段。别人不找她帮忙,她反而有点失落。

我说,那为什么反过来就不行。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不给,人家为什么要我在这里?”

我说,你说“给”——你觉得你一直在给。

她说,对。

我说,那谁给你。

她说,我不需要。

我说,是不需要,还是不敢要。

她没说话。

我说,你上一次让别人帮你,是什么时候。

她说,想不起来了。

我说,想不起来,还是没有过。

她说,……没有过。除了小时候生病,我妈照顾过我。

我说,那如果现在有人想帮你,你会怎么样。

她说,我会拒绝。

我说,拒绝了之后呢。

她说,我会松一口气。

我说,松一口气。

她说,对,因为不用欠别人的了。

我说,欠别人的,会怎么样。

她说,我会一直记着。然后想办法还回去。还得更多。

我说,还得更多,是怕什么。

她说,怕还不清。

我说,还不清会怎样。

她说,那我就没有理由留在这儿了。

我说,你一直给,一直扛,身体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很久,说,僵。脖子后面那一块一直是硬的,还有肩膀。

我觉得我扛了一副担子,可不知道担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说,你放下过吗。

她说,没有。我没有地方放。

五

那如果我不做事,我是什么

到这一步,模式已经很清楚了。

她一直在用“有用”,换一个位置。工作里用能干换,家里用扛事换,关系里用付出换。

只要我有用,我就可以留在这里。

至于“我”是谁——没人问过,她也没说过。

她从来不知道,关系还可以是另一种样子。

那种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没有用处的样子。

有一次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在他面前什么都不做的——不用说话,不用帮忙,不用表现得很好,就只是待着。

她想了很久,说,没有。

她说,我妈算吗。

我说,在你妈面前,你能什么都不做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那个笑很短暂,也很苦。

她说,不能。在我妈面前,我更要做。她一皱眉,我就得冲上去。我从小就这样。

我说,那你累吗。

她说,累。可我不敢停。

后来我才知道,禾心里住着一个东西。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孤儿。不是真的孤儿,是心里住着一个。

那个孤儿相信一件事:这里没有我的位置,除非,我能做点什么。

所以她长成了英雄。一个很能干的、什么都扛得住的、谁都觉得靠谱的英雄。

而那个孤儿,一直没有被看见过。她躲在英雄的后面,一声不响。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给——

我说到一半,她打断了我。

她说,那我就没了。就是……没人会记得我。

我说,你想要别人记得你吗。

她说,想。这是她第一次说“想”。说完,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结束前她说,老师,我今天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只是待着”过。

我说,是。你一直在做事。因为只有做事的时候,你才允许自己存在。

她点点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那如果我不做事,我是什么?

我说,我们一起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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